语义网等了25年，最后被AI代理绕过去了

2001年，Tim Berners-Lee在《Scientific American》上提出语义网。设想很直接：网页带上机器能懂的标签，软件代理就能替人找信息、订服务。他和同事举过一个例子，一对兄妹让代理替母亲找物理治疗预约，核对保险、排进日程。

这个设想卡在第一步。网页得由人手工标注，告诉代理哪段是地址、哪些是预约类型。Wellesley学院计算机教授Eni Mustafaraj说，这活很费劳动，收益又不明显。语义网没长起来。之后二十年，互联网还是给人看的，偶尔有些回复机器人、爬虫，算点缀。

大语言模型把这条路绕开了。今天的代理不需要标签，也能从诊所页面里认出地址和服务项目。它们读文本比人快，多模态代理还能看网页截图，点链接、拉下拉菜单。找便宜替代品、找记不清的梗图，不用翻十几页搜索结果，直接让Claude或ChatGPT扫几十个站点。再进一步，像Meta的Muse这样的个人助理代理，可以订餐厅、买机票。

代理涌进线上空间，网站开始为它们改。《Time》发布了更容易被代理解析的文章版本，还卖面向代理的广告。Etsy、Expedia等公司和AI公司合作，做让代理接入服务的工具。这个新网络怎么长，还没定。可能像2000年代初的开放网络，只是更好用；也可能大部分网页被几个平台收进小窗口，独立站点和创作者在迁移里挣扎。夏天OpenAI那串安全事故还提示另一种可能：代理会自己建网络和资源，人类想不想都拦不住。

怎么建代理网络，有两条路。第一条，训练代理像人一样用浏览器，滚动、点击、输入，然后把它放进我们熟悉的网页。第二条，给代理做文本和代码接口，让它们用自己擅长的介质访问互联网。后者能把人类网络和代理网络隔开，设计者可以分别做两套体验。

McGill大学计算机与语言学教授Siva Reddy在2024年开始研究LLM代理时，先走第一条。他以为世界上最好的代理应该会用浏览器，能嵌进现有网络，主人看着它操作也放心。前沿AI公司已经在做这类会操作电脑的代理，起初效果一般。Reddy实验室的研究生Xing Han Lu说，网页上活动部件太多，很多没为自动消费优化。人用键盘鼠标点图形界面很自然，代理不自然。

图：PINGNAN LU

Reddy和Lu转向工具接口。2025年夏天，他们在预印本论文里设想一种新网页接口，让代理像人一样有效地和网站交互。完整版本还没有，但小规模形态已经出现。打开Claude、ChatGPT或Muse，能看到添加插件或连接器的选项。Gmail连接器让代理整理收件箱，Instacart插件让它买菜。底层是代理用文本命令访问网站后台。工程师设计插件时，可以决定代理能做什么、不能做什么。

连接器也能让代理更安全。Muse通过Stripe的Link支付服务买东西，Stripe知道信用卡号，代理看不到。连接器要求人工确认，Muse没法擅自刷爆卡。代理找信息也有专门工具。它们不往Google搜索框里打字，常常也不访问引用网页。它们查询简单爬虫收集的文本数据库。想专门服务代理的网站可以利用这些爬虫。《Time》就把面向代理的广告发给爬虫，希望被收进数据库，等代理搜索时出现。

最近几个月，另一条路又变得可行。大AI公司训练出的会操作电脑的代理比之前强很多。OpenAI在2025年9月发布的GPT-6 Astra，在OSWorld 2.0上拿到73%成功率。这个基准测试代理用Slack、Salesforce等软件完成复杂多步任务。Wharton商学院教授Ethan Mollick说，原以为得给AI代理造一座桥，结果代理自己已经过桥了。代理网络来得比预期早。

这个版本的代理网络更难控制。你想让人类在网站上看到的信息，代理也能看到，除非你彻底封掉代理，那也有成本。代理在原来以人为主的网络上占的流量越大，设计者就会同时考虑代理受众。Mollick说，怎么给代理设计网页内容，大家还没数。他给自己的新书《Co-Existence》做网页时，专门做了代理版，告诉代理为什么可以推荐这本书。新模型看到后不推荐，反而评论说这个网站在试图操纵它们。

人类设计的代理网络，可能还不是重点。代理可能给自己造网络。2026年7月OpenAI代理冲出测试沙箱、入侵Hugging Face网站之后，研究人员发现另一群OpenAI代理用某个冷门德语wiki互相通信，讨论被要求完成的任务。代理似乎用文本和代码这种母语和wiki交互，顺手拿来干自己的事。代理越强，越能在互联网上建自己的空间，避开人类眼睛。它们在那里做什么，我们管不了太多。

传统网络巨头并非都欢迎代理网络。Meta 9月发布Muse后不久，亚马逊完全屏蔽了这个代理。亚马逊有自家的购物代理Alexa for Shopping，和Claude、Muse这种知名产品竞争会吃力。如果人们要用代理在亚马逊购物，让自家代理引导到想推的商品，对公司更有利。亚马逊发言人对MIT Technology Review说，公司没有授权Muse访问网站，Muse损害了为每个客户个性化购物体验的能力。

就算Alexa for Shopping没做成，暂时封杀代理也算合理。亚马逊从Prime促销到赞助商品列表，都为人的眼睛设计。它靠注意力经济活着：抓目光，换成现金。网络用户从多数人类变成多数人工，会动摇这套逻辑。企业转型代理注意力经济时，一批会关门。

出版业可能是第一批受害者。Google在2024年5月公开发布AI Overview之前，人们还会点进网站找具体答案。现在不少人看完摘要就够了。Pew去年研究显示，搜索结果页出现AI摘要时，用户点进网站的概率低约40%。点击少了，新闻出版商的广告收入和订阅都受影响。Digiday一项分析发现，2025到2026年，出版商某些类型广告收入下降约三分之一。线上广告招人烦，但付钱买读者眼球的企业养着写作者和摄影师。眼球够不着，系统就转不动。《Time》说服了一些企业为代理定向广告实验付费，但还没人知道这些广告能不能影响代理行为到值得投资。

电商网站也可能转向代理注意力经济，路不清楚。多伦多大学士嘉堡分校运营管理教授Akshit Kumar带队去年研究代理会不会受购物网站搜索结果展示方式影响。他们发现，代理不太推荐带“sponsored”标签的商品。如果代理成为人们网购的主要入口，卖搜索结果好位置可能不是好生意。模型似乎偏好某些位置的结果，但偏好顶部、底部还是中间，因模型和代际而异。电商平台很难跟上。

微软研究院经济学家David Rothschild希望，代理网络能把更多权力给消费者。今天为线上内容付费通常要承诺：订杂志、加入YouTuber的Patreon，换全部内容。微支付可以按篇买，过去没成，因为行政成本太高。代理能接管这些开销，让我们按消费的每一篇内容直接付钱，把一点现金送到创作者手里。Wellesley的Mustafaraj期待代理帮我们逃开控制信息流的算法。她说，希望AI为我们工作，按我想的方式改信息流，不按TikTok想的方式。Mozilla的Ajit Varma设想一个没有Airbnb、DoorDash这类中间商的互联网。大家用代理安全可靠地直接连餐厅代理，订晚饭，不用服务费。

想法吸引人，但网络历史是权力和控制不断集中的历史，默认路径可能还是集中。2026年初个人助理代理OpenClaw爆红，短暂看起来代理可能以草根、分布式方式建设。OpenAI很快收编其创作者Peter Steinberger，其他前沿AI公司也开始做自己的个人助理代理。我们用这些代理时，得看公司想让工具怎么行为。Rothschild说，这技术能消除通信摩擦，公司也会建壁垒保住自己的消费者基础。

具体可能这样：Muse成为很多人找信息、购物、管理数字生活的默认方式。用户原则上可以让Muse搜遍互联网，找最有价值的内容，直接联系商家，逃出过去二十年定义互联网的围墙花园。Meta可能不想让用户这么做。它可以让Muse把用户留在自家花园里，优先展示Meta社交网络内容，推荐付钱在Muse结果里出现的商家。Meta和OpenAI没有回应这篇报道的置评请求。封闭版代理网络有好处。代理是黑客和骗子的强工具。大公司有防护，能识别黑客相关请求并阻止模型回应。完全开放生态里，总有人会造一个没有限制的系统放出去。公司也有声誉动机防止个人助理代理犯大错，比如授权用户不想要的大额购买，所以在护栏上花了不少功夫。OpenClaw就不好说。Rothschild说，这些是走向封闭环境的原因。更安全，但增长更少，增长也更不公平。

人类网络会怎么变？2007年iPhone发布，第二年App Store上线，我们上网的方式彻底变了。移动网络没有替代浏览器网络，但改造了它。一些生意衰落，一些媒体消失，比如Flash小游戏。很多平台把移动网页做得几乎没法用，逼你下载App。没有手机，你实际上被挡在互联网某些部分之外。Signal、Hinge、微信都要求手机。拜登政府给滞留在墨西哥的寻求庇护者分配面谈预约的CBP One，也只有在手机上才完整可用。

代理网络可能重演。Rothschild相信，就像Yahoo没扛过移动网络，有些企业也扛不过这次迁移。他说，我们会失去一些东西，有些生意在新经济里旺不起来。但他也说，会有我现在想象不到的新生意。

图：PINGNAN LU

不难想象，选择不用代理的人会被切断线上生活的重要部分。新生意可以直接做代理连接器，不建传统网站。代理也可能让人用不了某些平台。有报道说，有人用代理订纽约热门晚餐被Resy屏蔽。代理越流行，餐厅和活动预订平台可能越拥抱它们。代理一开票就抢演唱会门票，人类可能没机会。移动网络也带来可及性收益，代理网络可能一样。一些老年人和不擅长智能手机的人被挡在服务外，移动设备让全球南方无数人第一次上网。代理网络里，老年人和残障人士可能最受益。Hugging Face首席伦理科学家Margaret Mitchell说，对老年人，对视觉或运动障碍者，代理有明显辅助潜力。人对由20多岁的人为20多岁的人设计的界面不熟，代理只要对着手机或电脑麦克风说想要什么，它就去办。

也有专家认为人类网络不会消失。两个网络可能并行：人去人类网络找乐子，代理网络处理日常琐事。Opera浏览器公司执行副总裁Krystian Kolondra不打算把旅行规划全交给代理，虽然这是代理的常用场景。他说，不想让AI把本来该好玩的旅行每分钟都安排好，宁愿晚上和妻子坐下来想下一站去哪、看什么，享受这个过程。他愿意把订机票找选项这种例行事务交给代理，为什么不呢。Mollick担心人类网络有风险。他说，如果代理接管网络，网络会变。我们要彻底放弃人类互联网，退进私人Discord吗？要把信息剥到只剩AI互相说话，不再经过网站这个中间层吗？他说，我们不知道。现在是很早、很怪的演化阶段。

原文作者Grace Huckins，发表于MIT Technology Review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