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佛教授：关税堵不住供应链，只会让它绕路

Willy Shih 是哈佛商学院管理实践教授，新书叫《Where Does My Stuff Come From? The Powerful Economics Behind Global Supply Chains》。他看供应链的方式很直接：从第一性原理出发，算账。

2019 年 The Verge 报道富士康在威斯康星建厂时，Shih 就判断这事成不了。他去看了规划图，说没有玻璃厂，混凝土和钢材用量也不够。面板厂需要极高的结构稳定性，那些数字对不上。后来社区居民把分区听证会的图纸寄给他，他看完还是那句话：这不会是个面板厂。

几年过去，富士康的厂没建成，全球化也没像很多人说的那样结束。特朗普的关税一轮接一轮，制造业回流雷声大雨点小，AI 又在疯狂吞噬算力资源。Shih 在新书里解释了一件事：供应链长得像今天这样，绝大部分原因是经济账，不是政治宣言。

关税出来，第一反应是绕路

Shih 说，对华关税落地后，制造商的第一反应不是把厂搬回美国，而是找路绕开。把组装挪到越南，或者挪到墨西哥，换个原产地标签。

2025 年第一季度，美国从爱尔兰的进口创下历史纪录。原因不复杂：大家知道关税要来了，抢着囤货。到了 2026 年上半年，从爱尔兰的进口慢下来，因为库存还没消化完。

还有一个更直观的信号：过去两年，中国到墨西哥新增了多条直航集装箱航线。零部件从中国运到墨西哥，在墨西哥组装，再以 USMCA 的框架免税进入美国。Shih 说，你看贸易航线就能读出这些事，市场在找阻力最小的那条路。

去工业化的账，没人认真算过

美国享受了二十年低价商品。Costco 里 300 美元的 50 寸电视，是現代供应链和制造能力的奇迹。但 Shih 指出，这笔账的另一面一直没人管：北卡罗来纳的家具工人、肯塔基的铸锻工人，工作转移之后没有再培训，没有过渡方案。便宜的电视大家买了，被落下的人没人管。

另一个问题是贸易逆差。通常汇率会调整，但上次美元大幅贬值还是 1980 年代，那也是美国最后一次贸易顺差。现在中国坐拥巨额顺差，等于把内部经济问题出口到美国，欧洲人也开始意识到这件事。

中国制造的优势，不只是补贴

Shih 不认为中国的能力是靠“偷”来的。他的说法更准确：很多技术是供应商在给苹果、特斯拉干活的过程中学会的。苹果是出了名的严苛客户，逼着供应商提升良率、压成本、改工艺，做完了能力就留下来了。特斯拉在上海建厂，把本地供应商的水平拉起来，整个中国电动车市场跟着受益。

iPhone 的组装需要十万到二十万工人做手工劳动。中国能动员这种规模的人力，靠的是一种从革命年代延续下来的“单位”模式：厂区就是一座城，有宿舍、食堂、仓库、配套。福特式的流水线加上这套动员能力，才有郑州、深圳那些巨型工厂。印度在试，但很难。

更关键的是中国内部的竞争。中央定方向，省和市之间互相较劲。Shih 去上海看一个学生的父亲的工厂，那老板应对竞争的办法就是加资本开支，买最新设备。他几个月前去另一家厂，设备才用了两三年，正在拆掉换新一代。老板说，不这么干活不下去。

中国还做长期规划。863 计划是 1986 年 3 月四位学者提给政府的，列了信息技术、生物技术、通信、软件、机器人这些方向。Shih 九十年代看到这份计划时觉得写得不错，后来发现他们基本都执行了。他去一个三线城市的经济部门吃饭，让桌上每个人说学什么专业，答案是机械工程、工业工程、电气工程、冶金、冶金、机械工程。华盛顿同一桌人学的是政治学、经济学、政府管理。

美国的政策，像霰弹枪打墙

Shih 对当前美国贸易政策的批评很具体：太交易化，太不稳定。2025 到 2026 年的关税动作，如果在地图上标出来，像霰弹枪打在墙上，到处都是点。

建一座半导体厂，回报周期十到二十年。政策每两周变一次，企业就不投了。他接触过几家考虑进入美国市场的外国公司，对方的反应是：我到底去墨西哥还是去美国？去美国哪个州？算不清楚，就先搁置。

汽车关税打乱了原有的全球分工。BMW 在南卡罗来纳造 X 系列，奔驰在阿拉巴马造 SUV，丰田在肯塔基造凯美瑞，各家按 20 万到 25 万辆的经济规模布局，然后互相交换车型。关税一加，这套策略全乱。

鸡肉税是另一个例子。美国对进口轻型卡车征税，结果底特律把重心转向 SUV 和皮卡，因为利润更高。丰田、日产后来也在美国造卡车，算是有一些产业回流，但美国消费者为皮卡和 SUV 支付的价格，比没有关税时更高。

供应链很扛揍，但内存是另一回事

Shih 说，全球供应链扛住了 COVID、苏伊士运河堵船、伊朗战争，还有这一轮混乱的关税。霍尔木兹海峡出事时，布伦特原油没冲到 150 美元，市场自己调整了。

但 AI 对内存的吞噬是另一类问题。需求远远超过产能，价格飙升。Shih 说自己往年黑五会囤内存卡，今年不买了。主持人补了一刀：等《GTA VI》发售，大家去买 PS5，发现生命周期末期的价格比初期还贵，那才是 AI 行业真正的政治时刻。

还有一个例子能说明政策制定者对供应链有多不熟。美国东海岸的炼油厂从德州买油，比从阿尔及利亚买还贵。因为琼斯法案要求美国国内航运使用美国造、美国船员的船，而美国不造超大型油轮。政府后来临时暂停了琼斯法案，算是明白了问题在哪。

美国制造业的出路：要么极高效，要么极特别

Shih 的判断很清醒：美国是高成本国家。能留在或回到美国的制造业，要么有极高的劳动生产率，要么有别人做不了的东西。

喷气发动机热端的高温合金，全球只有三家公司会铸，两家在美国，一家在英国。中国也得从西方买发动机。这种能力美国一直没丢。真正的问题是，政客们承诺把普通制造业岗位带回来，但那些岗位要么被自动化替代，要么需要极高的技能密度。

他的建议不是闭关，是换一种开放方式。美国是全世界最大的市场，这是筹码。与其单打独斗加关税，不如和志同道合的国家集团做贸易：北美、欧洲、日本、东南亚、澳新、部分拉美和非洲。这个圈子里有低成本劳动力、关键矿产、技术专长，大部分需求都能覆盖。

对中国的问题，Shih 说得很直白：中国想要别人依赖它，但不想买别人的东西。这种贸易不平衡没法持续。但解决方式不是把墙越砌越高，是搞清楚供应链为什么长成这样，然后有选择地、战略性地把真正关键的能力留在手里。

iPhone 的例子放在最后。苹果从宾夕法尼亚的 Perryman 买钛，运到中国组装，再运回美国。芯片来自台积电，台积电的 Arizona 厂产能和台湾比只是零头。ASML 的光刻机来自荷兰，Lam Research 和 Applied Materials 的设备来自美国。这个产品把全球供应链的复杂性浓缩在一块玻璃和金属里。想用关税把它拆开，得先算清楚每一颗螺丝的账。

Shih 在访谈里没给什么激动人心的口号。他说的是：先理解，再动手。